“过了48岁,先是发现眼睛花了。你思想再先进,花了就是花了。这是我第一次开始想‘老’的问题;第二就是发现记忆力不行了。以前说一遍就记住的事儿,现在得用笔记,还转头就忘了;第三,假如再有些病症,就会有很多不得已的地方。”因为多年的牛皮癣顽疾,王功权今年住了5次院,每次都要住大半个月。
既然认老,便要和青年捆绑在一起,以免被时代抛下。王功权这次的创业项目青普旅游,虽然是他策划和张罗的,但他只任首席战略官。只是当惯了领导,身边人也习惯了把领导的座位让给他。怎样调整自己的角色、既对团队有价值又让人觉得舒坦,对王功权还是个挑战。
青普是藏传佛教的发源地之一,他开始想注册“伊甸园”,不让,笃信藏传佛教的他就拿这个做了公司名字。王功权出了450万,是第一大股东。第二股东是杨雪山,出了400万。
杨雪山是王功权前妻的弟弟,曾经是潘石屹在北京万通时期的合作伙伴,其后又和王功权一起做过网校。
王功权向我介绍青普旅游业务模式:
首先是艺术社区APP和网站。对接艺术家和财富群体,在这里进行艺术品交易和文化交流。
接着,双方一拍即合,就可以O2O了。艺术家如此有文化,老板来线下体验个艺术课呗?
于是便导入到文化艺术度假中心。山清水秀的地方租民宅盖高档客栈,这是王功权的老本行。一个客栈20多间客房,暂定一晚1500。除提供一般度假服务,还有10类文艺讲座、体验课,诗、书、琴、画、花、酒、茶,甚至学术、民俗不一而足。
“有人说这么高雅的人少,我说不是,越土豪越装。”王功权对这次创业很有信心,想用一年半的时间先干10家客栈出来,做得好就开始搞加盟。完全按风险投资的模式做,未来计划上市。
他有两个发心:一是让中国的有产阶级也装装高雅,别老被人叫土豪;二是让艺术家和知识分子有个价值变现的平台。
8月2日,青普旅游宣布获得首轮4000万元融资,由风云天使基金联合其它投资机构共同投资。
王功权一说要创业,投资人都热情地捧钱过来,但也有很多人向王功权表达了失望之情。在他们看来,这并不是有多大社会意义的事儿,不过是为有钱人服务。也有人说,你现在停下来,还算给大家留个不错的印象。贸然创业,就不怕失败了声誉受损吗?
“我倒没把自己太当个事儿。都说我成功了,可我没创办出伟大的企业,也不是亿万富翁。回头看,我觉得我步伐挺散乱的。我只是更注重自己的生活体验、情感体验和生命体验。人的本性是最难改的。”王功权说。
“你有想过要改变自己?”我问。
“有。比如我希望有个什么针,打完后天天看什么都高兴乐呵。可惜没有。”王功权答。
我们去楼下给王功权拍照。本就阴沉的天,一下子雨就到了。害他淋了雨,我们都怪不好意思,他倒是不以为意。我们一起躲在屋檐下,他摘下眼镜,擦镜片上的雨水,说,“不急,我喜欢雨,总觉得雨是很浪漫的。”
这么句话,换个55岁的中年大叔说,何其牙酸。在王功权,却很自然。他就是这么个人。
2003年,王功权认识了自己的上师洛桑活佛,开始信仰藏传佛教。
他在美国时曾想加入基督教,还没加入就回国了,回来后仍旧想为自己寻找到一个宗教信仰。
那时IDG正在考虑投资一家公司,林栋梁想投,王功权则有疑虑。那家公司的老板有点意思,不管谈什么,永远是面带微笑。虽然最终在王功权的干涉下,投资没有达成,这位老板也没生气,还是和大家处得融融洽洽。
王功权想“这人怎么脾气这么好、修行这么好”,有一次就问他“是不是信佛”。他说,“是,藏传佛教。”后来就把洛桑活佛介绍给王功权认识。寻找信仰的王功权一见上师,便信了。
上师见王功权有悟性,一直希望他可以跟随自己做职业修行。看他又去创业,便和弟子叹道,“看来功权的缘分还不到。”
“为什么不愿意跟他去修行?”我问。
“六根不净。”王功权说。
“上师能解决我们在俗世生活中的困惑吗?比如你无法回望的情感。”
“他不会觉得回顾有什么意义,都是空。此刻你是N,一小时后你就不完全是N了,因此N根本不存在。”
这是玄而又玄的佛理,王功权信的这一派,也很重实修,就是念经打坐。他的师父,每年至少三分之一时间是闭关的,在寺庙、山谷或是哪个僻静的地方一坐就是几个月不出来。
打坐也有考试。把袈裟浸入水中打湿,再穿上身开始打坐。干了便脱下来再浸,如此往复四次,不吃不喝。袈裟四干,便算过关了。
又有检验打坐时是否腹吸的法子。用一根空心的软管插进肛门,另一头放进水盆里。打坐者要在呼吸时把盆中水吸进来、排出去。如是几次过关。
我听得瞠目结舌,“那你练到第几重境界了?”
“我就跟上过三个月的电脑补习班似的。”王功权笑答。
还好还好。现在拜大师这么遭嫌弃,我不愿意听到过于神奇的事儿发生在他身上。精英拜大师惹出物议纷纷,王功权则不以为然。在他看来,人天然需要宗教,精英是有更多机会接触大师。
十丈软红里打滚,有人需要创业导师,有人需要情感顾问,有人需要仁波切,无可厚非。那么,仁波切到底能解决我们什么问题?
“孔子说四十不惑,你今年55了,现在感觉是否完全不惑?”
“没有。我认为惑的问题会伴随人一生。除非死了;或信了上帝,上帝说什么是什么;或修行成佛。”王功权说。
他又讲,汉地的“惑”,是对世俗问题的看法。藏传佛教里的“惑”,则是对死亡的认识。通过打坐、闭关,不断逼近死亡状态。如此来认知死亡,放下对死亡的恐惧。了生死,便不惑。
“打坐,就是模仿死亡的过程。”王功权坐在黑暗里说。
时针指向晚八点,相对而坐,我已看不清他的脸。偌大办公室里,他手中点燃的烟是唯一光源。猩红的火光明灭间,乳白的烟弥散在黑暗里。轻不可闻的一声,一段烟灰坠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