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最初觉得265非常奇怪,上网为什么要通过它来导航,我直接输入不就行了?其实当时中国大量互联网用户具有‘三低’的特征:低学历、低年龄、低收入,让这些人在键盘上敲yahoo、Google是敲不出来的。我意识到他很有洞察力。” 薛蛮子向记者追忆。
IDG也投了100万美元给蔡文胜。用蔡文胜的话说,他打破了IDG的两个纪录,“一个是学历最低,高中没毕业;另一个是没有商业计划书、没有PPT。”拿到投资之后,他将265搬到了北京。
在跟IDG谈的时候,蔡文胜就提出还是应该把hao123买下来,和265合并做大。IDG就把这件事交给他去办。因为跟hao123还存在竞争关系,他没有亲自出面,而是先后委托刘韧、雷军等人跟李兴平谈。当时hao123一年就能赚2000万元,而他只能开出1000万元的价钱,当然不可能谈拢。
2004年8月底,hao123被百度收购。蔡文胜还不死心,开了10个小时的车来到广东兴宁找李兴平,并提议一起再做一个网站——这就是后来的4399小游戏,估值一度高达上百亿元人民币。
265搬到北京之前,蔡文胜已经结识了薛蛮子、刘韧、雷军等投资界、互联网的风云人物;公司搬到北京后,他有了更多与互联网主流人物、公司接触的机会。难得的是,他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草根兄弟。
在265担任过COO、现为明势资本创始人的黄明明告诉我们,那会儿蔡文胜几乎每天都在见互联网一线的个人站长,“其实,今天好多公司的CEO或老总都记得南池子那个四合院,每天晚上灯火通明,创业者一拨接一拨来聊天,一天至少聊十几拨人,有时大家还会撞在一起,气氛非常好。而且经常晚上12点多,刚刚处理完265的业务,其实也蛮累了,有创业者打电话来,文胜还是会让他们过来。”
“文胜跟我说,他对中国排名前几千位的网站,站长是谁、在做什么业务、最初是怎么起家的、流量多大,了如指掌。265是中国互联网的一个百科网站,而他蔡文胜是百科全书。当时我觉得他在吹牛,很不服气。我周围有一帮聪明人特意去测试他。后来我们一起工作了两年,他说的这些话基本得到了印证。”
2005年到2007年,蔡文胜组织了3届中国互联网站长大会。“我是个人站长,能拿到投资不容易。在中国有很多个人站长做得很好,做出hao123、FlashGet、暴风影音这种作品,但却没有得到互联网主流的认同。所以我想办一个会,能把个人站长们聚集在一起讨论,怎么跟互联网主流接触。”
仅凭个人站长身份办会议是缺乏号召力的。蔡文胜求助中国互联网协会秘书长黄澄清。“蔡文胜在厦门办会,邀请政府的人去,当时没有人敢去。因为个人网站论坛国家还没放开,属于模糊地带。我跑过去看了看,一帮小孩在那儿搞创业,有大学毕业的,也有没毕业的,没什么嘛。”黄澄清向我们回忆。
2005年4月,第一届站长大会顺利召开。蔡文胜把150位左右国内最牛的个人站长请到厦门,路费站长们掏腰包,食宿全部归他管。会开到第3天,他还租了条船,带大家去海上“看看金门”。其中一位“游客”后来撰文回忆,如果那艘船沉没了,中国的流量会少掉一半。
回忆这些往事,令蔡文胜兴奋莫名。他翻出收藏在手机里的照片,“第一届站长大会,周鸿祎和雷军两个肩并肩坐在这里,他们还是好兄弟。周鸿祎当时跟雅虎有点问题,在这里他认识了一个重庆小孩,做了一个站叫qihu.com。他很喜欢这个域名——奇虎,骑在老虎头上,所以就收购了这个网站。雷军和网易总编辑李学凌长谈了一个晚上,确定了一件事情:李学凌辞职去创办多玩游戏网,雷军投资。姚劲波那会儿是万网副总裁,参加站长大会坚定了他做58的决心。”
“那批个人站长是中国互联网第二波创业高峰的主力。”蔡文胜这么认为,但这也意味着,就在他办站长大会时,个人站长们开始向商业化转型。接受《创业家》采访时他说:“这不是说中国以后就没有站长了,而是说今天个人再重头做一个网站做到全国出名、有几千万用户已经不太可能……”
就他而言,做265何尝不是从个人向公司转型的尝试。
2005年中,蔡文胜迎来薛蛮子、IDG之后的第3位投资者,这位美国客人叫Google。“Google在中国投的第一个项目是百度,第二个项目就是265。它也发现hao123、265这种东西对搜索引擎有巨大的贡献。那时候Google如日中天,像神一样。客人来看到我有Google美国总部的人的名片,都是无比崇拜。”
但265始终没能超越hao123。最后,蔡文胜干脆将它卖给了Google,据称价格是数千万美元。
在北京漂泊了4年,三四个月才回一趟厦门。“我家里人都在厦门,我觉得应该回家。另外也是对我前面的生涯做一个总结,想往天使投资转型。”265卖掉之后,他回到厦门。
不成功便掉头的连续创业者
在布置得非常简洁的别墅里,蔡文胜用夹杂浓重口音的福建普通话从容地叙说着他的过往。他是个精于编织经验,不断对生活做出总结,使其为未来所用的人。你甚至可以说他是一个另类的语言大师。
“如果我留在石狮,或许我也会做一个七匹狼出来,但选择今天的路径也挺好的。”在蔡文胜看来,除了有3个优点,他还有一个缺点,就是不够坚持。“比如265,如果坚守下去,可能成为一个很大的导航站。为什么我说这是缺点?最终你必须找到一个很重要的东西,一直坚守着把它做到极致。”
蔡文胜1970年1月出生,老家是福建泉州下辖的县级市石狮——在他出生时还只是晋江县石狮镇。直到三四年,他还拿着农村户口,因为办美国签证被拒,才改成了厦门户口。
“我们村有3000多人,我爸爸家非常穷,8个兄弟姐妹。整个晋江全都是华侨家庭,我爸爸家族不是。他有一个叔叔去了菲律宾,没有回来,就不敢再去了。”
父亲读书读到高中,在那时候也算是高学历,而后便去当了兵。复员之后他有了一份月收入30多元的体面工作。然后他干了一件在家乡引起轰动的事情:娶了一位菲律宾华侨的女儿,她比他小了13岁。在蔡文胜记忆中,父亲一直努力想发财。他把同事多余的粮票,卖给了村里有钱的华侨。在那个年代这已经够得上投机倒把罪了。虽然最终并没有被判刑,但父亲得上交3000多元的罚款。
当时这是一个天文数字,无疑只能由母亲家帮忙解决。父亲人是放出来了,工作却也丢了,整个家庭的经济状况由小康陷入困顿。但父亲几乎没有抱怨过什么。为了养活家人,他可以去山上偷地瓜,去公家的池塘偷鱼。乐观、勇于尝试新生事物——这是父亲教给蔡文胜的。
少年时代,蔡文胜捡过牛粪,种过地,卖过冰棍,“多能鄙事”。据说,当时他书读得不错,但只读到高一就辍学,原因之一是“我们那边开始好赚钱,听说很多人摆地摊,一天可以赚二三十块,就晃动了。”
但他并非读书无用论者。“国外老是说比尔·盖茨这些人,国内就老说我,高中没毕业就能做大事。这是不对的。一个人要成功必须得有知识,但知识不一定要在学校学。我没有受过多少正规教育,做一些尝试反而更大胆。”
采访中途,蔡文胜的女儿也来到别墅。他把女儿叫了过来,满脸笑意地说,现在她在哥伦比亚大学读经济学,是他的骄傲之一。“她的成绩特别好,基本上每个阶段都是学校最优秀的。女儿帮我证明了,我蔡文胜不是不会读书,只是当时的条件不允许而已。”
1985年,15岁的蔡文胜开始第一次商业冒险时,家里人念叨了几句,但并没有怎么反对,他的500元启动资金还是父亲借给他的——当时父亲开了一个手工作坊,也能挣到一些钱。在福建晋江,少年从商并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事。和蔡文胜同龄的安踏CEO丁志忠,就是在初中毕业后开始闯荡江湖。
蔡文胜的生意从摆地摊开始,卖点计算器、打火机、口红。而后,他就开始展现出随机应变的本领:邓丽君、刘文正风行,就卖翻版磁带,用他的话说,“中国流行音乐事业我推广有份”;1988年,石狮升格为县级市,父亲开始做房地产,他卖水泥,做水电安装。1990年代初,是开服装厂服装店。1992年邓小平发表南方谈话,随后全国各地都开始搞开发区,“我胆子大,就想跟人合作开发一个看看。”这次他遭遇了彻底的失败。1993年中央开始加强宏观调控,他前几年赚的钱全赔了进去。
1989、1990那两年,蔡文胜买过两辆摩托车,一辆一万五,一辆两万——算是奖赏自己。他一个人开着摩托车去过广东广西,因为“很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”。现在,他要去更远的地方了。
把烂尾楼抵押给债主后,1994年,他远走菲律宾。“外公、舅舅都在菲律宾,条件不错。他们不住马尼拉,自己在乡下有岛,我这个人比较倔,不想靠他们,就找了个月租300元人民币的房子,只有一个房间。”
20年过去,从石狮到菲律宾,从菲律宾到厦门,从厦门到北京,再从北京回到厦门。转了一大圈,外面的世界看了不少,在偏重实业的家乡商人中,蔡文胜是一个异类、一个互联网连续创业者。
专注于天使投资的计划,只能算实现一半。2008年回到厦门时,做域名的公司已经有38个人了,总经理是张立,副总经理是吴欣鸿,一共做了十几个项目。蔡文胜觉得不对劲,“平均两个人管一个项目,怎么可能做大?”在和张立、吴欣鸿商量后他放弃大部分项目,包括流量很大的火星文,主攻傻瓜型Photoshop,这就是后来的美图秀秀。
“我让吴欣鸿来做,38个人,你把你觉得最好的挑走,独立出去做美图秀秀。张立从剩下的20个人里挑了10个,做欣欣旅游。另外10个员工我把他劝退,给他比较高的补偿。这两个项目不算是天使投资,是自己的团队孵化出来的。”
2014年10月,欣欣旅游以1.95亿元的价格出售65%的股份。而美图对蔡文胜的价值远不止此。
在美图秀秀上线时,市场上已经有光影魔术手和可牛影像等同类产品。光影魔术手批量处理图片的功能很强大,可牛影像则可以轻松制作支持多图的场景,二者都有不错的市场占有率。2010年,美图专注微博营销,暂停在各大论坛、百度贴吧、百度知道等渠道的推广。这是步险棋,但事实证明微博营销是正确选择,美图秀秀的市场份额随后持续增长,到2012年已经后来居上、一枝独秀。
从《华尔街日报》的一篇报道,我们可以一窥美图秀秀无远弗届的影响力。
2013年12月3日,和马云会面后,英国首相卡梅伦将两人的自拍大头照传上了twitter。这张照片惨遭网友吐槽:“别再使用‘自拍’这个词了。可怕,可怕,太可怕了。”《华尔街日报》宣称,凡是看到过这张照片的人都会对修饰照片的重要性深有体会。卡梅伦若想靠自拍吸引选民而不弄巧成拙,也许可以考虑见见美图秀秀公司的拥有者,借助其图片处理功能,卡梅伦也许能看上去减轻20磅体重,改善妆容,甚至换一个显得年轻的发型。
在此之前半年多,“低调了足够时间”的蔡文胜亲自出任美图公司董事长。5月,美图在北京798举行发布会,推出拥有800万像素前置摄像头、主打自拍功能的MeituKiss手机。他在现场做了一次高调演讲。一年之后,美图推出的10秒钟短视频App美拍,发布当月成为苹果商店下载量全球第一的非游戏类应用。
“现在才八九个月,美拍已经有一个亿用户,是目前为止最快到一亿用户的。Facebook花了4年时间,才达到一亿用户,微信是用了14个月。”蔡文胜不无得意。“我们现在有7亿(包括美图秀秀等在内)移动端用户。美图公司2014年才开始做A轮B轮的融资,估值已经涨到100亿元人民币以上。”
“我现在出任美图董事长,有一点像雷军去创建小米。这样一来,我80%的精力可能都会放在美图上。因为我觉得它的发展空间很大,是一个不单单能让十几亿中国人用,甚至能让全世界人用的产品。不过,我们的商业模式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。”
蔡文胜对产品的认识和硅谷创业教父、Y Combinator创始人保罗·格雷厄姆的理解非常相似。格雷厄姆曾说,“创业就像物理学一样毫无人情味,你必须生产人们有需求的产品,公司的繁荣在满足这一点之后才有可能实现。”而蔡文胜最擅长的就是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满足用户需求。
他仍然保持着许多过去的习惯,比如一天工作10多个小时,比如会见创业者。跟那些已经封神的互联网大佬相比,他无疑很接地气。我们的采访开始前,他刚见了一个做卫星CPU的90后创业者郑刚——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到来令他迷失了方向。蔡文胜建议他研究移动端排名前20的App,看是谁在做、耗费了多少时间、优点和缺点是什么。研究完了,自然知道应该做什么。他信奉“一万小时定律”。
不过,人生也在不断变化,比如他的偶像。小时候的偶像李小龙;1980年代末、1990年代初做各种生意,偶像是李嘉诚;刚接触互联网时,对他影响最大的是雅虎的杨致远;现在,据说他的偶像是巴菲特。
在薛蛮子看来,蔡文胜是那种有野心的人,而他目前的成就远不能承载他的野心。蔡文胜本人如何评价自己?他这样回答,“人生很长,还没到盖棺定论的时候。”
(感谢方兴东先生与互联网实验室《口述历史》项目)
